一封消失的实名举报厅官信

　　新时报


　　“我行贿求自首。”这是过去三四年以来，昆山商人王乃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从2015年3月起，王乃生一直向江苏省纪委等部门实名举报，时任苏州政协 的高雪坤在任职期间的受贿违纪行为。然而，他的这种“自杀式”的举报行为，却并未得到有关部门的任何回应。一直到2019年6月18日，高雪坤因牵涉受贿案件被公开宣判，因非法收受他人给予的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1337万余元，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零六个月。

　　然而，令王乃生感到不解的是，在法院公开判决书中，仅涉及高雪坤在1992年至2011年期间的受贿行为，对于2012年以后的受贿情节却只字未提。只字未提的部分，正是牵扯到王乃生的实名举报内容。“我向高雪坤行贿的部分为何不予采纳？我的举报信为何会石沉大海？”过去半年来，王乃生四处奔走，试图搞清楚这其中的种种谜团。

　　“石沉大海”的举报信



　　在昆山乘坐出租车，头戴长檐帽的昆山苏北人王乃生一上车就会被司机认出来。“我行贿求自首。”多年来，因对包括苏州市原政协 高雪坤在内的多名干部进行“自杀式”举报，商人王乃生也成为当地“风云人物”。

　　王乃生查询当地信访系统显示，2016年12月8日起，他开始实名举报苏州市原政协 高雪坤包养情妇等问题，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相关回复。对于举报的问题之间关系，他用去年反腐热剧《人民的名义》中“祁同伟和高小琴”来描述，“‘高小琴’前方创业，‘祁同伟’后方指挥调解。我为他们四处奔波垫资，最后变得一无所有。”

　　就在王乃生举报上述问题半年后，也就是2017年6月6日，江苏省纪检监察网官网发布消息，“苏州市政协原 高雪坤涉嫌严重违纪，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

　　2018年2月26日，江苏省纪委监委公开通报称：经查，高雪坤违反政治纪律，对抗组织审查；违反组织纪律，不按规定报告个人有关事项，在组织函询时不如实说明问题；违反廉洁纪律，为其亲属经营活动谋取利益；违反生活纪律，与他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涉嫌受贿犯罪。此外，审查中还发现高雪坤其他涉嫌犯罪的线索。该案件由镇江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向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7月17日，记者对此前往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采访，一孟姓相关工作人员称，“案子已依法公开审批且对外发布，当事法庭和议员不接受采访。”在镇江市检察院对高雪坤的起诉书中，1992年至2011年，高雪坤先后在昆山和淮安任职时，为他人牟取利益，收受非法财物。该案件多次审判后，2019年6月18日，法院终判高雪坤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零六个月。

　　案件终结，王乃生却没有停下继续实名举报的脚步，“起诉书中没有涉及高雪坤在2012年任职苏州市政协 后受贿违纪等事项。”王乃生说，这些事项背后与一名叫美君（化名）的女子有着紧密联系。王乃生也为其“鞍前马后”。

　　这一切，还要从那个曾经满是莺莺燕燕的豪华私人会所说起。

　　关门的莺歌燕舞会所



　　昆山市正阳路南首，一座十几层高的大楼有些破旧，楼顶上还挂着“新百商务会馆”标识。苏南的雨季，老城中的这座高楼更显失色。当电梯停在会馆4楼，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密不透风的防盗门，来客不能在这里出电梯。这层连接消防楼梯的另外一出入口，也锁上了相同的防盗门。

　　然而多年前，这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坐电梯到四楼，悄然门开，便豁然开朗：名画、名瓷、名雕塑，仿佛艺术的万花筒世界……”昆山市原文联 杨守松曾在《一只叫史蒂芬的猫》的文章里如此描述这里的私人会所场景。

　　目前，会所无法进入，但通过此前会所内拍摄多张照片发现，会所装修奢华，还悬挂着众多明星的合影照片。“会所里有专业录音棚、茶室、按摩房、贵宾休息室、餐厅等。会所还曾邀请20多次高校音乐学院小提琴老师前来助兴，同时还有其他多种娱乐项目。”王乃生说。



　　“我就是在这里跟美君夫妇合伙，将他们的君美国际英语培训中心改建一个豪华私人会所。”早在2000年，美君曾和王乃生在当时昆山最高档的嘉顿酒店共事。很多政府重要会议和活动也在这里举办。时任酒店大堂经理的美君有机会与官员接触，其中有时任昆山市委副书记、副市长高雪坤。“据说他们关系不一般，酒店很多人都知道。”美君一前同事在写给纪委的证明材料中曾如此描述。

　　据了解，高雪坤是昆山人，从政之初曾在当地多个经济强镇和重要招商引资岗位上担任要职。招商引资、善抓经济是他身上的特质之一。2005年，高雪坤调任淮安市副市长。“昆山经验”也被随之复制，不少企业跟其落地。“高雪坤身边一直有商人围绕”的坊间传闻也未间断。

　　值得注意的是，其间美君从酒店辞职下海，短短几年购置了豪车和多处房产。2007年左右，她与人合作开发了昆山朝阳广场商住楼。后来，她又在新百商务会馆4楼开设君美英语培训中心。2008年，在这里学习英语的王乃生偶遇了美君。

　　此后，王乃生通过美君夫妇疏通职能部门关系处理过一些事，见识到美君夫妇的人脉。他清楚记得，2011年，美君夫妇邀请他去淮安参观。“其间我还跟他俩去市政府见已任市长的高雪坤，当时只有美君自己一个人上楼。我和他丈夫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2012年4月，美君夫妇和王乃生聊天时谈起“高老板（高雪坤）”要回苏州。他们想合伙王乃生出钱将培训中心改建会所，由她利用人脉介绍生意。“当时那几年，我感觉到美君确实跟‘高市长’很熟，我通过关系拿点工程应该不难，这样大家都能赚钱。当时就决定一起干了。”

　　合伙人“蜜月”后的反目



　　2012年6月，高雪坤出任苏州市政协 。新百商务会馆4楼的英语培训机构也很快被装修成一个私人会所，王乃生和美君夫妇成为合伙人。“会所主要宴请昆山市官员和一些私密朋友。”王乃生介绍，有隐藏在网格吊顶里的高清摄像头，可全天候无死角拍摄，常人无法发现。

　　会所中也有独特的地方，先后饲养了200多只名贵宠物猫，《一只叫史蒂芬的猫》的文章也有此说法。“高雪坤喜欢猫。”王乃生说，每月仅养猫的耗费就超过3万元。另据王乃生提供一段录音，2018年12月，昆山市纪委第五纪检组监察员回复其对高雪坤现任妻子的举报时称，“接受过宴请，并收受美君的一只猫”。高妻则称，“回赠过一盒同等价格的茶叶”。

　　2012年8月，会所厨房设备还尚未装完时，昆山市沈某等5名官员成为这里的第一批客人。“沈原来是高雪坤的下属，俩人家还是一墙之隔。他经常帮我们联络一些官员。当时为了迎合沈的口味，当时我们邀请昆山逸园鱼翅楼大厨带着厨具现场加工。”王乃生拿出相关高消费单据。

　　此后会所交际中，高雪坤、昆山原人大副主任任雪原等多名官员参与其中，王乃生和美君也借机结识昆山不少官员。王乃生称，奢侈品名牌包、茶叶、虫草、手机在内的各色礼物，都送过相关官员。

　　有了“官方关系”，2012年9月3日，苏州君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简称君美公司）成立。美君夫妇占股51，王乃生及其兄长占股49。“三个月后，君美公司要申请‘市政公用三级资质’，可按照相关部门要求，公司不具备条件，我们动用了政府关系做了处理。”王乃生向记者出示相关证据。

　　2012年11月，沈某邀请昆山市供电公司三位负责人到会所。“饭桌上，供电公司同意君美公司承接相关电力等工程。”王乃生回忆。他们在不具备招标资质情况下，参与了供电公司项目竞标，并成功接下工程。

　　在王乃生看来，君美公司能接下不少工程离不开高雪坤关照，“我们打点的这些人都与他有密切关系。”王乃生说，公司成立后接了多个项目，钱也源源不断进账的时候，美君却不分给他钱。“从我跟美君合作开始，前后投入了1000多万元，却一直没有得到相应的钱。当时我心里不爽，但考虑到高雪坤的政治关系，我还在投入。”

　　双方利益纠葛不断加剧。直到2014年4月，俩人矛盾恶化，开始清算公司，但在利益分配上双方谈判未果，一直僵持。“这件事曾一度演变成了公司内部股东之间的纠纷。”王乃生说，昆山市公安局还为此出了一份调解协议，建议走司法途径解决。“会所很多花销无法拿到台面，我不愿走法律途径，但最后还是不得已走了这个途径。”据相关法院卷宗显示，美君曾通过昆山一警官找过当地一孟姓商人从中调解。“孟让我接受200万元赔偿，退出公司，我坚决不同意。”王乃生觉得赔偿太少。

　　“没办法，我只能去找高雪坤了。”王乃生说。

　　“神秘人”协调后的未了局

　　2014年7月的一天，王乃生将一份描述纠纷过程的材料塞进了高雪坤家门缝。当晚，高雪坤给王乃生回复称，他会和沈某一起协调这件事。7月21日，孟姓商人传达协调意见，“赔偿金增长到350万元”。

　　“我考虑当时自身的资金压力和‘高雪坤答应后续以介绍工程形式补偿’，最后与美君签订股权转让协议，退出公司。孟还替美君首付了150万元给我，并约定两个月内支付余款。”王乃生出示一份协议书显示，350万元转让款包含其49股份及王乃生“投入公司办公费用及会所的一些费用”。

　　然而，王乃生却迟迟没有等到余款。仅在2014年9月，美君给予王乃生2万元。多次讨要无果后，2014年11月，王乃生再次找到高雪坤。“他当时找了原昆山市政府官员夏某，夏某又协调当地一有名企业家陈某。”几经协调，王乃生依然没有得到余款。据审理高雪坤受贿案的镇江中级法院一法官与王乃生的通话录音显示，高雪坤受贿案中，陈某是行贿者。





　　“再找高雪坤，事情还没解决。”王乃生说，2015年3月起，他开始向各级部门举报高雪坤、沈某、夏某、陈某等违纪行为。随后，高雪坤多次与王乃生短信沟通，要求其“理智一些”，并提到“不要含沙射影，否则一分钱也得不到”的话语。



　　2015年7月7日，在相关官员的安排下，王乃生到昆山市信访局就余款支付进行谈判，当天收到200万元款项。“我对通过高雪坤能拿到工程一事已经不抱希望了，后来又联系高雪坤索要赔偿。”

　　随着王乃生不断对高雪坤举报，江苏省纪委第四监察室臧某某在昆山市纪委约谈王乃生，做了笔录，相关工作人员乘车离开后，也再没有后续。直至2017年5月26日，一神秘手机号发信息给王乃生：“不要举报了，开个价吧……”

　　几天后，高雪坤接受江苏省纪委审查。

　　姑苏城外，寒风凛冽。就在王乃生举报的几年时间里，上述官员和商人有的被调查，有的主动离职，那个曾经熙熙攘攘的会所也已停业。那封无处可去的举报信，还一直安静地躺在抽屉里。

　　新时报记者 ：丁国彬

　　校对 ：李尚永

　　见习编辑 ：汤琪